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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上一篇  下一篇4 2020年1月8日 放大 缩小 默认        

过年往事
王剑
 

一进腊月,母亲就开始为一家人的新衣新鞋筹划。

家里人口多,都添新衣新鞋是不现实的。母亲心里盘算着:谁的修补一下,还可以将就穿一季;谁的半成新,可以改造一下,让小的接着穿;谁的棉衣四处露着棉絮,修补又挂不住针,就考虑做一件新的。

那时候,我们每个人的衣服鞋子都是定量的:一单一棉。从暮春到深秋,穿单的;冷得实在受不了了才换上棉的。因为量少,我们平时穿起来都很珍惜。做衣服的布,是家织的老粗布,母亲已提前染成黑色或深蓝。棉花是自家种的,已弹成暄腾的棉絮。鞋底是提前纳好的千层底,只需要扯上几尺条绒布做鞋面就可以了。

我曾经仔细观察过母亲制作棉衣的过程。制作一件棉衣,要经过描样、裁剪、填棉、压线缝边、制作布纽扣等几道工序,每一道工序都很复杂。母亲白天忙碌了一天,晚上坐在床边,趁着昏黄的油灯,开始赶制棉衣。母亲的手在棉衣上奔走,针线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。有时候,针不利了,她就把针在头皮上蹭一蹭。有时候,针刺了手,她就把指头放在嘴里吮一吮。几天之后,一件厚实温暖的“撅肚儿”棉袄就做好了。

在我的山区老家,西北风总是不停歇地吹着,风既硬又凉,还常常夹带着雪粒。过年时,如果能穿上母亲亲手缝制的“撅肚儿”棉袄,就会有一种巨大的幸福感一下子暖到心里。

腊月二十八一过,母亲又忙活起来了。

一年里节余下来的麦子都磨成了面。母亲笑呵呵地说:“咱蒸几个豆馅馍吧!”

我们那里多是山地,贫瘠。一年到头都要吃红薯和玉米,吃得人嘴里寡淡得很。要是过年能吃上几个白面馍馍,那简直就成了大典。

母亲开始动手做馅。馅料是我们家乡产的柿子皮儿和红豆。母亲把它们放在一个大锅里煮、焖,然后拌成稀烂的紫泥。母亲手脚麻利地一通忙,不一会儿,豆馅馍就上笼了。灶台里的干柴哔哔剥剥地响,锅里的水汽幸福地摇曳。我们姊妹几个围在锅台边,盯着那些跳动的火苗,不停地咽口水。

终于揭开盖子了,蜂拥而出的蒸汽埋住了母亲的脸。母亲觑着眼,慢慢吹开那些水汽,用事先准备好的竹签蘸上颜料,在胖乎乎的豆馅馍上一阵轻点,一朵朵梅花便绽开在氤氲之中。母亲把豆馅馍分给我们每人半个,我们欢叫着跑开了。

母亲把红薯粉子倒在瓦盆里,用水和匀。然后抱来一捆劈柴。山区柴多,母亲一年四季总习惯烧火做饭。

水开了,母亲把和好的粉汁徐徐倒进锅里,用小面杖慢慢地搅动。粉子的颜色由浅而深,变成青灰色时,火候就差不多了。

母亲把烧好的凉粉盛在一个个大碗里,冷成一只只粉团儿。粉团儿晶莹剔透,像硕大的玛瑙。待到吃时,把它们打碎,和豆腐、海带、野生木耳、山野菜、萝卜丝、小菠菜一同烩汤,味道鲜美极了。

母亲拿一把小铲子,拨开积雪,把菜窖里的萝卜和葱拾在篮子里。葱和萝卜上都沾了泥土的气息,有股春天的清香。

母亲坐在一个小矮凳上,细细地洗。腊月的寒风,悠悠地吹过,母亲通红的手,衬着萝卜的青、葱的黄,在我的眼里,格外分明。

那年月,我们难得吃上一顿扁食。母亲想用她精巧的手艺,把这些素鲜的东西调出别样的滋味,好给惨淡的年景添些迷人的向往。

煮、榨、剁。红白萝卜的碎丁儿掺上面酱、辣椒、茴香,在铁锅里不停地翻炒。香味迅速弥漫开来。

三大件做好时,母亲的年夜饭基本上就备齐了。这时,外面的鞭炮声开始稀稀落落地响起来。山村的夜晚,在这浓浓的年味里,显得温暖而恬美。

山里穷,但过年却有一种仪式感。

大年初一凌晨,鸡叫两遍的时候,家里的男主人就起来了。他把一小捆柏枝,堆放在院子正中点燃。不一会儿,一种含有柏树油脂的清香就弥漫开来。柏树有吉祥、长久之意,点燃柏枝的仪式,代代相传,已成为风俗。柏枝燃烧之后的灰烬不能立马清除,必须要等到“破五”那天。

闻到柏枝燃烧的香味,孩子们都快速跑到院子里。围着火堆,他们将许下新春的第一个愿望。据说,这个愿望多半都会实现。有一阵子,我因为营养不良,个子总不见长。我就抱着院子当中的一棵椿树,左转三圈,右转三圈,嘴里默默念叨:“椿树椿树你称王,你长粗来我长长。你长粗来做檩条,我长长来穿衣裳。”没过两年,我的个头果真长高了不少。

大年初一早上的第一顿饭,不能动刀,须由家里的男主人来做。因为女主人辛苦了一年,让她睡一个懒觉,算是一种感恩或者酬谢。按照豫西的习俗,早饭一般是凉粉汤,做起来没什么难度,各种主料、配料和佐料,除夕晚上都已经切好备足。只要生火烩一下就行了。

第一碗饭,照例要端给祖宗吃。每家的主屋里都放有一张八仙桌,桌子靠墙的一面立着已故亲人的遗照或牌位。把饭端上来,燃上一炷香,亲切地唤一声。

接下来的几碗饭,要端给家族里另立门户的其他亲人。当然,他们也会礼尚往来,派人回敬一碗。只见村子里的小道上,匆匆行走着一些端着食物的人。我常常想,这种互换食物的方式,是多么美好的一种风俗啊!不管食物好赖,它彰显的都是人与人之间情感上的信任、熟络以及乡间特有的淳朴。

中午,吃过扁食之后,串门的人开始多起来。看见有人进门,主人会慌忙抱一捆秸秆或者一篮硬柴为客人取暖。瞬间,火盆里红彤彤的火苗就蹿起来了,烟雾里弥漫着泥土纯朴的味道。烤着火,他们的话匣子就暖烘烘地打开了。

说的都是一些生活琐事、庄稼收成、生老病死,聊着聊着,暮色就悄悄抖开深黑的帷幕,把整个村庄包裹起来。院墙边的泡桐树,隐约划出一个稀疏的轮廓。不远处,三两只狗慵懒地叫起来。在这土狗的吠声里,新春就只剩下了一个阒静的尾巴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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